2026年4月16日下午，由北京语言大学比较文学研究所和文学院主办的跨文化系列讲座第123讲在教二楼237如期举行。此次讲座的主讲人为南开大学文学院郝岚教授，讲座主题为“韩江《失语者》中的语言与人的突破”。中国社会科学院外国文学研究所张锦编审，北京语言大学文学院周阅教授、谢淼教授、胡亮宇副教授、胡珍子老师，以及校内外近二百名老师、同学参与了本场讲座，现场座无虚席。讲座由陈戎女教授主持。

早在韩江获得诺贝尔奖荣誉前，郝岚教授就已发现这位作家的独特与潜力。2023年1月，韩江接受《纽约客》采访时谈到《素食者》（首次出版于2007年）和《失语者》（首次出版于2011年）这两部作品之间的关联，二者在女性人物上有重叠之处，如《素食者》中的英惠拒绝食物，《失语者》的女主人公试图推开语言，但是不同在于，后者最终找回了第一人称，寻回了自己的语言。韩江明确表示，这是在创作《素食者》后希望看到的结局转变。

这一表达成为郝岚教授深入思考《失语者》的关键线索，“问题意识”也由此产生。围绕小说结局的特殊性转变和人物经历中以语言作为巧妙的支点，郝岚教授认为韩江《失语者》的创作已不仅仅关涉女性议题，而是呈现出弱势人、或者说“无能之人”的突破与成长。

郝岚教授指出，韩江笔下的主人公普遍具有一种“消极性”。运用德国韩裔哲学家韩炳哲在《倦怠社会》中提出的概念，可以区分人的两种能力，积极的能力即“去做某事”的能力，消极的能力则是“不去做某事”的能力。《素食者》中的英惠能进食却选择禁食，《失语者》中的女主人公能说话却选择沉默，均属后者。这种“消极性”与西方现代派小说中的孤独个体有着本质差异，韩江笔下的人物始终处于重重社会关系之中，如夫妻、母女、师生，他们的消极是在羁绊中的消极，是东亚文化特有的内敛与自我指向。

结合20世纪80年代末、90年代初韩国文学界的创作背景，郝岚教授敏锐发现，在这一时期的韩国文学作品中，传统现实主义的宏大主题已不再被推崇，西方现代派影响下的新叙事风格又偏向于个人与晦涩，而韩江在两重潮流之间找到了某种契合。她的人物锚点是基于女性的，但呈现的处境是广泛的，尤其包括弱势群体所遭受的语言暴力、社交暴力、结构性压迫等等。这一主题在韩江后来的《少年来了》《不做告别》中发展为对历史记忆与集体受难的深入开掘。

郝岚教授进一步分析了《失语者》对语言本质的双重理解：一方面，语言具有伤害性，女主人公遭遇的语言暴力成为她选择沉默的直接诱因；另一方面，语言又是神秘且无法完全抵达目标的。

而关于女主人公“为何选择学习希腊语”这一问题，郝岚教授给出自己的解读与思考，因为女主需要一门与当下、实用和日常交流毫无关联的外语。郝岚教授从小说反复提及的“中动态”入手进行阐释，中动态是古希腊语中的一种特殊语态，介于主动态与被动态之间。在希腊语中，一个词即可表达这种反身性与相互性，无需像英语那样借助反身代词。这种语法结构超越了主动与被动的二元对立，也超越了线性的、单向的因果逻辑，呈现出主体与行为相互构建、相互生成的关系。在这一意义上，佛教思想中“一念含三世”的非线性时间观与中动态的逻辑具有结构上的相似性，而韩江本人也确实曾经受到佛教的影响。

讲座最后，郝岚教授详细解读了《失语者》的结尾。小说的结尾颇具诗性，没有明确的人称，也没有具体的情节，许多读者可能因难以分辨自由间接引语而感到困惑。经过细读可知，小说结尾是以男主人公为视角，记录下男女主两个弱势者通过爱的跳跃，最终使长期选择沉默的女主人公愿意开口，声音如气泡般浮出。这一结尾标志着韩江创作的重要突破，以往创作中的主人公多以逃逸收场，而《失语者》的主人公却在被动承担责任、与他人建立真实连接的过程中，通过爱而非对抗，实现了自我与语言的双重复归。

讲座结束后，陈戎女教授总结了讲座的核心内容，现场进入与谈问答环节。在场学生踊跃提问，与郝岚教授展开了积极活跃的学术对话。

有同学将《失语者》与卡夫卡的创作、悲剧《俄狄浦斯王》联系起来，认为彼此具有一定的相似性。郝岚教授首先肯定了该同学的文学感受力并温和提醒，作为接受专业训练的文学研究者，不能仅停留在发现相似性，更应着力于辨识差异性。另有同学从自身经历出发，提出如何看待现实中语言权力不平等的问题。郝岚教授表示，语言确实存在权力维度，但她认为不必对此过于敏感，更好的学术姿态是拓宽自身的视野，阅读更多来自不同文化、不同语言的优秀文学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