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跨文化研究  
禅宗、身体美学与王维的诗及其翻译(下)

发布日期:2015-10-08访问次数: 信息来源:本文转自中国文化译研网字号:[ ]


  在威利斯·巴斯通(W. Barstone)对王维诗歌的分析中,他指出静与动的对比加强了表面宁静的物体之下的内部张力。在威利斯·巴恩斯通看来,王维的《山居秋暝》为声音的寂静与物体的移动在自相矛盾地通过噪音与动作向相反的方向被传达这一论述提供了另一个例子。动与静的无二之性,即是《山居秋暝》所传递的佛性。
    
为了响应笔者所提出的文学改编的跨文化研究的多维模式的观点,陈伊教授在她的论文《王维与保罗策兰的私人诗歌中的符号化翻译》中分析了王维的另一首名诗:《鸟鸣涧》。她指出:

  维摩诘,这位开明的世俗学者与《维摩诘经》的主要解释者认为,所有生物间的区别事实上是由“名引起,从这个意义上讲,生物并不是真实的,只有是真实的。然而,本身也是一个名字,因此是虚无的。维摩诘的沉默代表了最高的智慧,与无声的指示(或手势)形成了对比,维摩诘阐释了到达真正的的境界的美学途径,也就是阐明了非二元性思考的可能性。

  我必须承认她的叙述“空本身也是一个名字,因此是虚无的这句话的深刻性与尖锐性。它抓住了佛教禅宗的主题。然而,这并不意味着名称或者语言是没有用处的,否则,我们不需要花费如此多的时间分析王维的诗。重要的是,这种因为名称和语言所造成的生物之间的差别应该被摒弃,并赋予非二元论思维。
    
过去的二十多年以来,美国学者理查德·舒斯特曼一直致力于研究与外部世界和自然直接相关的身体体验。舒斯特曼认为,人类看不到直接的身体体验与他们自身生活之间的关联,这个事实预示着他们自己的哲学世界观受观念的模型所控制,而对身体怀有敌意。舒斯特曼的身体美学理论试图把身体体验定义为一个关键的背景条件,这个背景条件通过挑战艺术与行为之间的那种严格的划分,来拓宽艺术领域。
    
像其他当代学者一样(最受欢迎的是《身体事关重大》的作者朱迪斯·巴特勒),舒斯特曼倡议将艺术定义为述行行为和戏剧化
performance and dramatization,由此补充阐明了“艺术启示本性the illuminating nature of art的思想。舒斯特曼的定义包含了两个框架的相互协调:正规的制度框架和体验内容,分别对应历史主义和自然主义。因此,他的最终解释是由两个方面构成:分析美学和解构主义。首先,他试图构建一个客观意义,此客观意义由艺术家的意图和作品构成的形式特征所确认,另一方面,他又通过解构来强调不同事物的系统化运行,强调每次重新阅读都是原著的近似值或是对原著的误读这一事实。

  根据舒斯特曼的当代美学思想,人的身体受到了肤浅和陈规陋习的束缚,这导致化妆品行业有着持续增长的利润。他认为尽管人们对身体开始产生新的兴趣,目前还没有概念性的框架允许自然科学与美学之间的合作。在他看来,西方哲学从康德到黑格尔、叔本华、甚至20世纪的存在主义都一直强调沉思contemplation。舒斯特曼把身体美学定义为是“一种对人类经验的批判性、改良性研究,它把一个人的身体作为一个进行感官审美的和创造性的自我塑造的场所,也致力于研究改善美化身体的知识及对训练结果进行评价
    
如果把舒斯特曼的身体美学看成是对身体欲望的张扬,那是违背作者初衷的。实际上,舒斯特曼并不是以身体对抗沉思,他反对的只是脱离身体的沉思,因为在他看来,身体是沉思的条件和基础,脱离身体的沉思是将身体与心灵对立化的二元论思想,因而是他极力反对的。在舒斯特曼的身体美学
Somaesthetics中,“身体soma这一术语同时强调文化和生物层面的物质性及象征性,正如禅宗静态与动态统一的“身心整体化状态。在这里,我们或许能够发现中国古典(前现代)思想与西方后现代思想的某种相通性。

  回到王维的诗《山居秋暝》,第二行开头“天气晚来秋甚至对中国读者来讲都很难理解,尤其是最后三个词晚来秋,看上去全无道理。为了使第一个词天气与第一句第一个词空山保持对应,这句话已经被作者改动。这种句子使用的是倒置法(词序倒置),正确的语法应该是晚来天气秋,意思是傍晚到来秋天的气候逐渐转凉。这里的名词的意思包含了秋天和凉爽,这已形成一个动词,与季节变化的过程有关。所以,我认为,前面第1、第2、第3个版本的翻译是对的。我注意到巴恩斯通先生在我标记的翻译版本4中将翻译成寒冷的秋天。这一翻译超出了我的理解,因为单词“cold”一词不适合的翻译,而用凉快cool应该更适合。我还认为“晚在第5版本中被译为迟的late是不恰当的,“晚的意思只是晚上。从诗歌的整体意蕴来看,我认为,上面的两种翻译都是不恰当的,尽管我承认译者有自己理解、阐释和选择的权利。
    
接下来的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竹喧归浣女/莲动下渔舟四句诗可以看作是这首《山居秋暝》中最富于诗意的画面。每一句都可以想象成一幅画。实际上,王维的诗和画同样著名。苏轼(1037-1101)曾称赞王维的作品是诗中有画,画中有诗。

  对于这四句诗的理解,我想上面5个版本的翻译都是优秀的,尽管这些译者使用了不同的词语来翻译。我想强调的是,正如上文所说,这些句子都表达了从禅宗角度所理解的。第三句,读者被邀请仰首观看照射松间的明月。第四句,读者被要求低头细观清泉流过石涧。这两个动作可以用中国传统美学仰视俯察模式来解释,这是中国传统文化中天人合一思想的明显体现(详见我的论文《周易与生态美学》)。
    
这种非二元视角,在诗的第5—6句中得到了更加明显的体现,同时也能在佛教禅宗和舒斯特曼的身体美学中得到回应。这里我想强调两点:一方面是人与自然生物之间的互换性,同时还有因果对立关系的消解。第五句的第2个字符同时指向竹子浣衣女。这个字节确实非常难翻译:在字典里可以找到一个意思“noisy”, 但在诗中,还有一种敏感与含蓄,它所表达的声音一点也没有不愉悦的意思。这有助于想象一群浣女走在回家的夜色下,她们的笑语好像风吹过竹笋的声音。隐喻不仅是一种比喻,它还旨在提供感受两个图像同时发生的共时性。
    
上面五个版本的翻译都无法做到同时表达出两种感觉。这就像是语言(任何一种语言)都不足以表达一种身心都能够感知和理解的感觉。这种相似的情况出现在第六句。第二个字符意思是移动,同时与莲花和渔舟相关。从莲动下渔舟这一句式来看,似乎莲动舟动的原因,而实际上舟动才是造成莲动的原因,但作者却有意制造因果的互换性。因为这里很难说到底是竹喧还是人喧,到底是舟动还是莲动。借用佛教禅宗风动、幡动还是心动的典故,我们完全可以说,动的不是荷花或渔舟,而是我们的心。换句话说,当我们的内心保持平和,我们周围的任何事也是平静的。

  这首诗的最后两句,第七句“随意和第八句王孙又是非常难以翻译的。因为在翻译上有很多误区:随意意思是感觉自由而不是像第五个版本所翻译的那样是有意设计的by design)。最接近第七句的翻译应该是让春天的花朵随意去枯萎,这也起到照应第一句秋来的作用,并再一次表达最后一句中的意味。
    
最后一句的王孙,是出自《楚辞》的一个典故,这一点叶威廉教授已经指明。]这里王孙显然是泛指,并没有明确地是指你和我,意思是每个人都会高兴地留在这里。对比前六句的景物描写,最后两句想要表达的思想与情感就属于佛教禅宗顿悟的一部分了。
    
同样,这也可以在理查德·舒斯特曼的身体美学中找到支持的说明。舒斯特曼的身体美学包含三个层面:分析的身体美学(致力于描述与解释的描述性和理论性),实用的身体美学(标准性和规范性:提出改进身体的方法以及对它们的比较解释和批判)和实践的身体美学(纪律程序性,反应性,针对身体自我提升的物质训练)。阅读王维的诗歌产生的灵感可能有助于身体自我完善的实践程序,此即舒斯特曼的身体美学所阐述的第三个层面的含义。艺术领域特别易于移情,促使思维流动,从而使身心得到升华。

  在《中西方文学关系再思考:文学改编的跨文化研究的多维模式》中,笔者提出跨文化交流的复杂性需要在空间和时间上同时加以解释。将文化发展扩展到更广阔的历史范围内,而不是中/西,古/今二分法。像纪君祥的《赵氏孤儿》,这部剧被伏尔泰改编成《中国孤儿》,并且在新世纪以来又多次被中国作者改编,这其中包括了伏尔泰的误读、对王国维的戏剧观的理论分析,最后又受到叔本华的悲剧理论的影响。我认为跨文化适应的复杂性,误读式改编和批判性诠释有助于作品的循环式传播,达姆罗什说这便是进入了世界文学。王维的诗便是相似的例子。

美国学者厄内斯特·佛朗西斯科·费诺罗萨在日本东京帝国大学担任哲学教授很长一段时间,他的艺术收藏品为许多美国诗人提供了灵感。当他在1908年逝世后,他的未发表的关于中国诗歌和日本戏剧的评论由他的遗孀委托给庞德。这从而影响了庞德的诗意的表象说,以及早期意象派的实验性作家T.E休姆和艾米·洛尔,华勒·史蒂芬,或者威廉·卡洛斯·威廉。同时也影响了丹尼斯·赖文特、杰姆斯·赖特、罗伯特·布莱,以及垮掉的一代杰克·凯鲁亚克、艾伦·金斯伯格、加里·施耐德、山姆·哈密尔顿和罗伯特·哈斯的诗。关于王维诗歌对美国诗界影响的这段公案,可详见巴斯通等人所著的《迷失于山的笑声:王维的诗》中的相关论述;也可参考叶维廉关于王维诗对加里-斯奈德诗影响的分析。

尽管对这类研究很感兴趣,我很难在本文中简单地将影响的循环阐述清楚。我试图在本文中提出的观点是:翻译有助于跨文化交流,但是一首诗中的词语所包含的意思有很多层面,有时翻译成另一种语言就无法捕捉到其他层面的含义。我同意舒斯特曼受维特根斯坦的后期作品的启发提出的文本意义的概念。他把语言游戏当做一个关联物去理解,认为语言的游戏具有在某些被认可的方面进行处理与回应的分享与交互能力。这意味着阐释不是文本(或者艺术工作)内在意义层面的发现而是重建。阐释永远和语言游戏的相关规则有关。由于这些规则的变化跨越了文化和历史,有些规则甚至在使用中消失了,因此我们可以在共时与历时两个维度上对同一文本的多义性进行恰当的阐释。这就是为什么我们可以从禅宗与身体美学的比较角度来阐释王维诗的理由。希望这可以促进中西文化的进一步对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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